戰前遇

  符祈不知道那天該稱上什麼日子。

  不是日曆紙上會特別標明的節慶,不是人人口中傳唱的習俗,或許該說沒有人會特別去注意到有這麼一天,日日隨光陰淌流,形於生活那諸如此類的名詞常常在轉瞬片刻間默入遠處地平之遙,啟唇之際搔滑指縫,漫漫而消--只是夕色光影總會令眼前視野多上一份言語無法的燦燦彩度,似光紗層層糝上身軀,似輕捧心底最悲憐無聲的夢……

  姒符祈不瞭解景瑞旭,非常不瞭解,從行為模式到想法思維,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詞彙來定義這個傲慢進入自己生活的所羅門後裔,其實他也為此思考過一陣子。

  「--喲,姒符祈。」

  接觸次數屈指可數卻深刻記憶的嗓音喚過他的名。原先注視著路面向前行走的姒符祈訝異抬首,視線底層便強烈撞進一抹沉金色調,濃烈似正午耀射的日光,更如眼前人隱隱閃爍的名諱熠熠生輝。

  「……景瑞旭。」

  輕聲應了對方的呼喚,但腳步卻定定立於五步遠處不再前進。姒符祈望著青年,清淺目光與眼前人四目相交,不移不避。青年嘴角噙笑,視線深邃而暗沉,像場季末不歇的灰雨消融空氣底僅存不全的暖意。

  「你這樣好嗎?王器。」景瑞旭偏頭,沉金眸子半掩餘光,溫潤嗓子喊過一聲平淡而不帶絲毫敬意的代稱詞,「快要決戰了,身邊居然沒跟著任何一隻魔神?該說是你太有自信還是過分愚蠢?」

  直視那波瀾不驚的眼,姒符祈發現自己無從定義起這名青年,悠閒行徑和殘暴戰鬥相互矛盾,他能在爭奪時近乎暴虐地將自己逼入死地,也能在日常裡淡漠地與常人和平共處,荼毒魔神力量卻不徹底封死他們的意志,如此孤傲無常地立於界線之上,那金色目光柔緩、可又低語不出一句血脈共存下能夠互融相依的肯定。

  --景瑞旭的存生何其諷刺無奈?

  姒符祈皺了皺眉,應道,「不打算戰鬥的時候,你是不會出手傷人的。」

  「真是自以為是的瞭解。」景瑞旭沒有否認。「不過你若是替我解個疑問,我或許可以考慮放你一馬。」

  隱約壓低的聲線混上背景絢麗刺目的晚霞橘光,他瞧見冬季冷溫凝出了白煙自對方微啟的唇緣溢散,勾連片片過往下搏命的強取豪奪曖昧成時代家族背負的身不由己,薄青膚色尋不著一絲臟器跳動的證明,然而聽著缺乏抑揚頓挫的問句震過大氣,他忽地感到胸口一緊,悶沉無聲的疼痛。

  「--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要站在這裡和你刀劍相向?」

  景瑞旭瞅著他,言語刺痛、神色冷然無聲。姒符祈不知道自己該做何回應,那些身分底層交纏而出的緣由早就不堪攤躺現世,一句「我王」喊得三千年來無因無由的相殘相殺,智慧王的初衷碎進光陰長河荏苒,代代遞嬗奔流卻也什麼都不清不白,爭得王座上屍骸佈倘、腥血滴落,爭得半生裡血親盡斬、無依無友。

  爭什麼?奪什麼?那些為權為名為利的藉口對這個世代的姒符祈而言簡直可笑透頂,但卻是如此殘忍地死縛了景家、死纏了景瑞旭,那些口口聲聲的血緣榮耀是道該當棄置的鎖,鎖盡青年眼底漫漫崇華的光,鎖牢景瑞旭無力伸展的掌。

  --不是景瑞旭願意站出來。

  姒符祈明白了自己無法定義這個青年,光是看到他的行為就會痛、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就會感到難過。景瑞旭笑得無所為又無所不為,但當他獨自面對黑漆漆的寂寞時,姒符祈想像不出那會是何種無語到令人哭泣的表情。

  「……不是你願意站出來。」即將末盡的夕日光澤點點跳動自眼前人的髮緣眼底,姒符祈抿唇,第一次不忍看盡青年沉金視線裡藏匿過深的無所適從。「--是這個時代逼你站出來。」

  他不確定青年究竟擺出什麼樣的表情,低垂而下的視線只能瞧見那背光延伸至足前的狹長影身。然後他聽見了一聲輕笑,接續靴底摩擦地面時特有的粗厚響音,影身逐漸遠離視線範圍直至餘光都無從瞧見,天地一色的墨黑蓋下身周,彷彿那人遠去的同時也帶走了所有的光和溫暖。

  姒符祈抬起頭,前方已沒了敵手的身影。降下的冬季冷意令他下意識收緊臂膀,忽地感覺莫名的寒顫刺得背脊痠麻,像離去者那不明所以的輕笑。

  --那對己身存敗的無所謂與處之淡然,痛苦到使人渴望給予一個擁抱。

  所以符祈想著,等待一切塵埃落定,他肯定要給那個像太陽一樣燃燒自己的人一個大大的擁抱,不管對方願不願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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